盲人玩滑板,滑向生活开阔处

从走出按摩店开始,一群视障人的多元共融探索

2017年04月17日 星期一 深圳晚报 第A18版

 阿冲右脚踩在滑板上,左腿后蹬
 
▲广州偌大的英雄广场上,阿冲右脚踩在滑板上,左腿后蹬,金黄色的夕阳斜映过来,
映着他的笑容,温暖而柔和。如果不是那根盲杖泄露了秘密,很难看出阿冲是视障人。

深圳晚报记者 刘姝媚

阿冲最近换了微信头像,用的是他所有照片中形象最温暖的一张:广州偌大的英雄广场上,他右脚踩在滑板上,左腿后蹬,一只手拄着盲杖向前探路。金黄色的夕阳斜映过来,映着他的笑容,温暖而柔和。

如果不是那根盲杖泄露了秘密,很难看出阿冲是视障人,更不会相信他的视力只有0.01。倘若将镜头拉远,你会看到阿冲周围还有几个人站在滑板上,盲杖、身姿和滑板融为一体,在夕阳下划出略带魔幻感的剪影。

这些拄着盲杖的视障板友主要来自广州的按摩店。平日里,除了吃饭睡觉,他们都在按摩床边“上钟”(给客人按摩)。这次在广场上玩滑板,几乎是他们第一次在阳光下享受休闲娱乐。

空间的开阔和滑翔的自由感,让他们暂时脱离了按摩店的封闭世界,离店外普通人庸常而开阔的生活又近了一层。

“滑”破封闭

滑板让盲人按摩师阿苏第一次体会到身体舒展的自由感。“虽然第一次玩时摔了一跤,但那种滑行的感觉太吸引人了。”

这种吸引来自于按摩世界外常人普通而开阔的生活。在阿苏生活的按摩世界,盲人按摩师很少有属于自己的时间,除了吃饭和睡觉,只要按摩店开着门,他们就得在按摩床边候着。很多盲人按摩师“一个月晒不到一次太阳”。

长期与外界隔离容易引发盲人内心的生疏。阿苏的一位朋友不太敢走出按摩室外,因为外面复杂而陌生的各种声音让他心慌。

滑板无形中被赋予了丰富的内涵。它把一些盲人按摩师带入开阔的广场,在与一块会滑动的板子的相处中开始融入普通人的世界。这种融入是相互的。广场周围是来往的人流,这群拄着盲杖、有些颤巍但仍在跟生活较劲的盲人显然会引起他们的注意。正如阿冲所期待,这块装着四个轱辘的简单木板,除了让更多视障朋友感受自由和刺激之外,它就像一种超越社会文化障碍的语言,打破种种刻板印象,让其他人对视障人士有更深入的了解。

滑板的这种寓意由阿冲所在的展融文化空间提出。今年3月份,在残障社群推动者“合木”计划的推动下,展融成立了“逐风破浪”盲人滑板爱好小组,试图借助滑板让更多盲人走出封闭的世界,与外界对话。

阿冲是展融文化空间的发起人之一。成立展融前,他在按摩店做了十年。那十年相当压抑,一样样的东西压得他透不过气来。按摩店给盲人按摩师的劳动报酬低,仅供生存。长期弯腰工作使他脊椎变形,不能长久站立。此外,绝大多数按摩店不跟盲人按摩师签正规劳动合同和买养老保险,按摩师年纪大干不动后普遍面临养老问题。

2014年,在按摩店干得很压抑的阿冲,遇到了患有白化症的低视力伙伴杨破。杨破当时在一家公益组织任职,负责推广《残疾人权利国际公约》。通过杨破,阿冲了解了公约内容,也看到了一些试图改变残疾人不利处境的努力。他决定离开按摩店,探索另一种生活。

2015年,阿冲和杨破发起成立展融,致力于倡导和推动盲人多元就业。

多元就业是相对于“盲人只能做按摩”的单一就业状况而言。阿冲和杨破希望更多有才能、有想法的盲人能摆脱按摩店的束缚,跟社会的大多数一样享有开放、平等而多元的就业机会。

逐风破浪视障滑板活动中, 视障人士在英雄广场玩滑板
▲逐风破浪视障滑板活动中, 视障人士在英雄广场玩滑板。
 
  逐风破浪视障滑板活动现场
▲逐风破浪视障滑板活动现场。

 
盲人不按摩

2008年,中国成为《残疾人权利国际公约》首批签署并批准的国家。

公约第二十七条约定,缔约国确认残疾人在与其他人平等的基础上享有工作权,包括有机会在开放、具有包容性和对残疾人不构成障碍的劳动力市场和工作环境中,为谋生自由选择或接受工作的权利。在一切形式就业的一切事项上,禁止基于残疾的歧视。

时间过去近7年,公约倡导的公平就业理念仍在普及和实践中。

杨破就曾亲身经历就业歧视。这个三十岁的小伙拥有年轻人应具备的能力和特征:有思想,爱挑战,还有点愤青。与他深入交流时,你会不经意间忽略他的白化症与弱视。在过去的三十年里,杨破一直在试图摆脱残障人的标签,他考入贵州大学英语系,在学校也赢得了老师和同学的认可。2010年毕业,当他认为自己能和在学校一样公平地享有就业权时,数次被多家用人单位拒绝。

“电话里和网上聊得很投缘,认可我的能力,一见面看到我这副模样态度就变了。”

走投无路时,拥有本科学历的他甚至去求助残联,被告知只有按摩和手工艺的岗位需求,杨破认为这对不起他的学历和能力,不甘心。

即便已离开按摩行业数年,阿冲走上街时还经常会被人询问在哪家按摩店工作,“大家觉得,你盲人就该做按摩。”阿冲告诉深圳晚报记者。坊间流传着盲人的三条路,按摩、算命和乞讨,自由择业和多元就业仿佛与他们无关。

盲人按摩师一生中大部分时间被“捆绑”在按摩床边,即便是睡眠,也被容纳在按摩店的集体宿舍,甚至在宿舍不够用时直接睡按摩床。从早上睁开眼到第二天凌晨两三点,他们都在按摩床边等候客人。

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中,盲人按摩师没法拥有自己的私人空间和时间,生活和休闲娱乐被极度压抑。换做常人,可以选择跳槽,但这些按摩师只能从一家按摩店跳去另一家按摩店,再重复同样的生活。

纪录片导演万青试图寻找盲人跳不出按摩店的原因。她采访了残障权利倡导者黄诗欣。黄诗欣找出复旦大学李学会老师整理的研究资料。我国从1996年的《中国残疾人事业“九五”计划纲要》开始,陆续在有关盲人的政策、通知文件中作出“盲人触觉灵敏、注意力集中,适宜从事按摩”“大力发展盲人按摩,既能满足广大群众对按摩的需求,又能为盲人服务与社会拓宽道路”等指示,盲人适宜从事按摩的观念和相应的政策配套、市场环境或许始于那一时期。

2014年以前,盲人不能参加普通高考,只能参加特考,然后进入国内极少数招收盲人的高校。黄诗欣统计发现,这几所高校针对盲人开设的专业基本只有按摩、针灸、中医。这意味着在普通高考放开之前,盲人从教育开始就被局限在按摩之类的极为有限的领域。

不按摩,盲人还能做什么?

盲人多元就业探索

阿冲和杨破试图了解,那些呆在按摩店的盲人有没有不一样的就业需求,有没有盲人从按摩圈跳出来,为自己争取平等就业和自由择业的权益。

阿冲离开按摩店后曾想过改行,打电话给某市残联询问有没有按摩之外的培训,回答是没有。“我想知道跟我一样有改行需求、希望获得多元培训的盲人有多少。如果多的话,希望这些心声能被听到。”

阿冲、杨破和其他关注盲人多元就业的盲人在网上发起一封表达盲人多元就业需求和职业培训需要的建议信,向全国征集签名。结果让他们有些惊喜,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征集到了来自29个省市的608个有效签名,其中还有近五分之一的参与者写下了诚恳的留言。

想做文员的按摩师林瑜写道,用人单位普遍不给视障者平等竞争上岗的机会,然而只要在电脑上安装读屏软件,视障者也可以从事文员的工作。

一名浙江高三生表达了无奈,“我也曾极力渴望投入那个从初中就被迷得神魂颠倒的怀抱——心理学。然而最终,由于学习材料缺、学习平台少等种种原因,在‘专业’一栏,我只能无奈地填上‘针灸推拿’。”

一位曾从事过盲文校对员、按摩教师、电脑教学、证券投资等多种职业的盲人鼓励其他伙伴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同时也建议相关部门为盲人提供多元而规范的培训。另一位山东盲人的建议较为系统:从盲人就业需求及就业状况调查开始,国家建立盲人就业及培训信息系统,全面跟踪盲人培训及就业档案,在信息平台上人才和用人单位双向择优选择。对用人单位实行特殊的优惠政策。全面实现残疾人体面择业。

阿冲用盲杖挑着61封联名建议信到广州一家邮局,把信寄往全国31个省级残联、省会城市残联及相关部委。事情的后续有些让他们失望,只有两个收信方给予了回复。

尽管如此,这次有分量的签名和建言给了阿冲和杨破以力量,至少让他们知道有多元就业需求的盲人不在少数。之后,他们在西安举办盲人多元就业研讨会。研讨会有两个目标,一是希望那些自身有能力走出按摩店的盲人能走出来,做出榜样;二是希望除了视障人以外,让更多人关注视障人的真实想法,共同做出一点行动。

基于这样的设想,研讨会邀请对象包括了视障人、社会工作者、学者、媒体记者和企业管理者,但最终没有企业管理者来参加。从现场图片可以看出这场研讨会的草根性质。二十余人的会场,没有高大上的礼堂和讲台,与会者用椅子围成一个圈,主持人杨破站在圈中间,推进每个环节。

杨破认为那仍是一次难得的多方沟通。经过三天的讨论,与会者达成共识,“按摩本身并非是不好的职业,关键是需要让人可以有所选择。”研讨会还梳理出了27个与会人员参与推动盲人多元就业的点子,其中个人想做的有17条,和集体共同完成的10条。

杨破不知道这些人回到各自所在生活后实际产生的改变有多少,但研讨会至少开了个头,一些与会者开始持续关注展融并参与到之后举办的其他活动中。

研讨会现场讨论各方力量如何参与推动盲人多元就业
▲研讨会现场讨论各方力量如何参与推动盲人多元就业。本版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
 

从边界撕开一道口子

27个点子中的“创作视障多元就业纪录片”得到了落实。纪录片从全国8个城市拍摄了从事按摩外14个职业的视障人故事,包括中国视障律师第一人、心理咨询师、特教老师和自主创业的财商培训师。

财商培训师李祥富在纪录片中说,眼睛刚看不到的时候在老家,觉得全世界只有他一个盲人,怨恨老天不公。后来他走出老家,通过努力成为比较优秀的人,能站在讲台上跟普通人分享财商。以前他会去感受台下有没有人嘲笑自己,但现在不再观察,因为“他们能做的事我一样能做到,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好。”

片尾,黑色的屏幕上印着一行字,“谨以此片献给在中国盲人多元就业道路上的探索者和践行者。”

去年,90后视障小伙泽宇辞掉盲人按摩师的工作,加入展融。从他身上,阿冲仿佛看到了3年前的自己。

酷爱滑板的泽宇在“盲人玩滑板”中当老师。他喜欢滑板文化那种开放的氛围,没有界限和区分。有次搞完活动,地铁上一位不认识的板友看到泽宇背着滑板,走过来拍他肩膀问,哎,你们刚才去哪儿玩了呀。对方得到答案就走了,也没有过多客套,非常自然。

说到这时,泽宇笑得很开心,眼睛纯澈明亮。

4月9日晚,泽宇发了一条朋友圈:

傍晚去中山大学用录音棒采风,偶遇一男(玩滑板)一女(遛狗狗),自然而然地搭讪,然后分别回家,看完《阿甘正传》余下剧情后心情舒畅。在真实与电影中,真切获取力量与感动,貌似打破了什么,触到了什么。

与喜悦不期而遇,状态好极了。
 

 
(责任编辑 温凯菲)

2017-0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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